【2026台北國際書展】

講題┃設計道德：技術如何影響人類行為

講者┃洪靖（中正大學紫荊不分系助理教授）

講座一開場，洪靖並未堆疊生澀的哲學術語，而是先分享了自己的學術路徑：從清華大學原子科學系出發，隨後轉向歷史研究所，最終在荷蘭特文特大學（University of Twente）取得技術哲學博士的「跨界者」。這種跨領域的訓練，使他能結合技術的工程視角與人文社會的洞察力，剖析技術與人類道德及政治生活之間複雜的連動關係。

一般大眾常認為「技術歸技術，道德歸個人」，但在技術哲學的視角下，這兩者並非各自分離的領域，而是彼此交互影響的動態關係。他帶領我們走入幾個具備敘事性的生活場景，揭示那些隱身於日常中的「技術物」（artifact），是如何參與、引導，甚至重構了我們的行為。

減速丘的「強制美德」：技術作為行為的嚮導者

故事從我們的日常開始：想像你在一所學校附近正開著車，前方路面隆起了一道「減速丘」。

在一般觀念中，我們會讚美一位主動減速的駕駛是「負責任」的；但洪靖提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當你因為不想遭受車子與身體忽然震盪而踩下煞車時，這份「美德」究竟是你內在品德的展現，還是技術物強加於你的結果？如果我們之所以「做好事」，是因為技術物讓我們「很難不這麼做」，那這還算是一種道德行為嗎？

減速丘就像是無聲的糾察隊，以物理的方式直接介入了我們的道德生活。它透露了一個重要的事實：技術物不是被動的工具，而是主動透過改變行動的物質條件，讓特定的行為比其他行為更容易發生。洪靖強調，這種技術介入的力量，往往比純粹的內在良知更具備穩定的約束力。

當醫師的聲音蓋過母親：技術背後的道德意涵

洪靖接著講述了一個關於「感知與權力」的故事。在產檢超音波普及之前，誰最瞭解肚子裡胎兒的狀況？答案是「母親」。在當時，醫師若要提供建議，必須先傾聽母親的感受；然而當超音波成為孕期的標準配備，故事的劇本便被改寫了。在現代醫學裡，最了解胎兒的往往是對著投影螢幕解讀數據與影像的醫師。這種技術轉向產生了連鎖的道德效應：母親的聲音變小了，她轉而被要求必須嚴格遵從醫囑、攝取營養、吃好睡好，甚至要定期運動，否則便會面臨「不負責任」的社會譴責。技術在此不僅提供了資訊，更重構了誰該負責、誰有發言權的倫理秩序。

有趣的是，超音波也改變了父親的角色。洪靖提到，在過去，父親必須等到孩子踢動肚子那一刻才有實感；而現在，超音波讓父親在早期就能透過視覺與胎兒產生情感聯繫。除此之外，上述的種種連結也產生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現實：過往，一個新生兒是否有身體缺陷往往是誕生後才會發現，而超音波的發明使大家預測，因為能提早偵測胎兒缺陷，人工流產頻率會增加；然而實際的結果是，正因為這份被強化過的情感連繫，使墮胎不再傾向於單純的醫學選擇，而成了非常痛苦且複雜的道德抉擇。技術透過視覺感知的介入，改變了生命連結的方式，同時也回應了本場講座的主題：技術看起來跟道德並無關係，但實質上，技術背後卻有複雜的道德意涵，進而使我們必須處理複雜的道德情感與道德行為。

荷蘭學生宿舍與史基浦機場：隱形的勸服設計

關於道德行為如何被「設計」，洪靖也分享了他在歐洲留學時的觀察與趣味軼事。

在台灣，我們習慣了超市手推車上的「硬幣鎖」，為了拿回十塊錢，我們會乖乖把車推回原位。但洪靖在荷蘭讀書時，卻在學生宿舍後方看到堆滿了從超市「借」回來的手推車。原因很簡單：當地的手推車沒有硬幣鎖。這個故事讓我們反思：是台灣人比荷蘭學生更有公德心嗎？恐怕只是因為那枚十塊錢的微小設計，在台灣社會建立了一套有效的行為秩序。

而在著名的荷蘭史基浦機場，洪靖一下飛機就衝去驗證男廁著名的設計——小便斗裡那隻栩栩如生的「蒼蠅」。這不是真的蒼蠅，而是一張精巧的貼紙。這個設計利用了男性「想要瞄準」的本能，在不貼任何勸說公告下，成功減少了百分之八十的尿液噴濺。

但洪靖也警告，這種「助推」（Nudge，早期譯為「推力」）的魅力在於它的「隱形」。他透過投影幕展示了台灣仿製的照片，因為圖案畫得太過敷衍，明顯看起來就是一張廉價的貼紙，反而讓使用者意識到被「設計」而產生排斥感，效果大打折扣。這個細節揭示了：好的行為嚮導設計，要讓使用者「越無感越好」，而非生硬地說教。

以物而律：探索社會規範的另一種可能

在講座的最後，洪靖將視角轉向建築結構與公共空間，進一步討論設計如何影響使用者行為。他以英國議會與台南台達電廠辦為例，說明物質環境如何透過「行為嚮導技術」（Behavior-Steering Techmology），在不經意間形塑理想的社會行為。

在台南科學園區的台達電廠辦，一入大廳，眼前是蓋得明亮且位於動線中心的樓梯，電梯則被隱藏在偏遠角落，讓員工及訪客因為空間結構的引導主動使用樓梯，產生自然且有效的節能成果，更因此得到「黃金級綠建築標章」；另一個例子是英國議會，興建時，首相邱吉爾堅持狹小的空間與面對面的座位布局，使議員可以看見對方的表情、肢體語言，以此激發辯論熱度，並促進法案審議的效率。

洪靖指出，當我們在談論道德時，往往認為這是個人的事，人必須要有道德意識；但其實人們的行為也受到技術物設計的影響，因此技術物亦占道德生活的一部分。上述的案例便展示了一種不同於「教育」、「他律」（群眾壓力）或「法律」的規範方式。

他總結道，在現今這個價值觀高度分歧且關係複雜的社會中，無論是要達成統一的道德共識或仰賴法條規範，都會有其一定的缺陷；因此他拋出了一個值得思考的概念：在這兩者之間加入「物律」——以物而律——透過行為嚮導技術，讓規範的執行不再依賴自律或法律，而是轉化為一種順應環境的自然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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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靖

《設計如何邁向永續？行為嚮導技術的倫理與政治》

(Design for green: ethics and politics for behavior-steering technology)

https://research.utwente.nl/en/publications/design-for-green-ethics-and-politics-for-behavior-steering-techno/

（中文版預定2026年9月下旬出版）

（文：一澤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