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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座側記】誰的歷史現場?又該如何再造?新竹六燃大煙囪的故事

 

 

 

氣溫高達40度、颱風前夕的下午,台北三民書局復北店聚集了滿滿讀者,聆聽陽明交大出版社主辦的「在古蹟裡說故事、玩藝術──新竹六燃大煙囪,以及煙囪下的文史與生態」。這場以歷史建築「日本第六海軍燃料廠新竹支廠」為主角的講座,邀請到陽明交大六燃博物館團隊,同時也是三屆「六燃文件展」的策展人賴雯淑教授,為現場聽眾敘說日本第六海軍燃料廠的故事。

 

在清交隔壁的二戰軍事遺址

 

「六燃」位於新竹建美路,若是單純聆聽這個地址,可能概念上還是模糊的,但賴雯淑提到,從高速公路下新竹交流道後、先經過交大、清大,再到清大夜市覓食,這裡就是「日本第六海軍燃料廠」遺址。賴雯淑提及,六燃的文史調查與文資保存是從2008年就開始,而自己初次知道六燃的故事,是2015年受到中原大學趙家麟教授,以及清華大學王俊秀教授的啟蒙。當時她從海外研究歸來,在任教新竹十年後意外得知離自己僅兩公里的地方竟然有一座見證了完整台灣戰爭歷史的建築非常感動。2018年,她也投入六燃的保存活化運動,承接新竹市文化局委託的「大煙囪廠房基地保溫睦鄰駐站計畫」,試圖以藝術介入的方式再造歷史現場。她又尋求任教大學的支持,除了在20196月舉行「六燃文件展」,同年11月舉行「六燃國際互動劇場」,也製作演出for-giving, for-getting》(原諒.遺忘)nonuments》(無/ 紀念碑) 兩劇,而後者是邀請德國後劇場(post theater)跟六燃團隊一起製作的。對於六燃的熱情程度,她笑稱:「雖然陽明交大六燃團隊是以乙方的身份承接文化局的駐站計畫,但我常常忘記我們是廠商。」甚至到了需要被人提醒的程度。

 

 


 

 

「六燃」到底是什麼?關於六燃的歷史

 

「六燃」是「日本第六海軍燃料廠」的簡稱,光是新竹支廠便占地共280公頃,範圍遍及今日的工研院、交大、清大、光復中學,與公道五路上的中油油庫群。太平洋戰爭時期美國切斷對日本油料的供給,日本急需自己生產原油,故有了設置六座海軍燃料廠的計畫,其中的第六座便選擇在補給位置上具有優勢的台灣。「六燃」主廠位於高雄(即今中油「高雄煉油廠」),以精製各類油料為主;而新竹支廠則是「合成部」,主要負責合成增加引擎動力的異辛烷。

 

1945年日軍戰敗、二戰結束,日本撤離台灣。新竹六燃支廠的昂貴先進設備被搬運至中國,六燃廠房則暫時成為空軍工程聯隊的傷兵療養所及軍隊操練所。軍隊撤離後,眷戶陸續進駐空著的六燃廠房,自己在廠房內蓋屋、安家樂業,1957年形成了空軍「忠貞新村」。賴雯淑指著一張有四座原料斗的六燃照片說,「當時的居民將房子蓋在大料斗下,下雨天的時候雨水順著料斗滴滴答答留下來,家中就開始淹水。」並且也因房子是蓋在廠房內,形成了「屋中有屋,房中有樓」的特殊景觀。

 

 

賴雯淑提到,比團隊去看六燃遺址更早之前,大煙囪的屋頂就已經垮了。對於屋頂坍塌的原因眾說紛紜,有居民事後推測,「因為日本人是用檜木蓋屋頂的,是很好的建築原料,所以大家蓋房子、製作家具時缺什麼材料,就去拆屋頂的料材。」而團隊田調時也有採集到居民的兒時回憶,當時就讀建功國小的眷村孩童,某日聽到學校廣播大煙囪屋頂垮了,請大家趕快回家看家人是否平安。神奇的是,大煙囪廠房的屋頂雖然坍塌,當時卻沒有任何傷亡,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2010年,深具軍事與科技意義的新竹六燃,終於因「台灣少數僅存二戰時期軍事工業遺跡」、「結合戰爭、科技與眷村文化之歷史建築」,被登錄為歷史建築。同年,東海大學林良恭教授的研究團隊確認棲居在大煙囪煙道夾縫處的蝙蝠群集是珍稀的霜毛蝠。這是為台灣第一次發現保育類霜毛蝠的群聚棲地,也讓大煙囪廠房再次躍上文資保存與物種保育的重要舞台。

 

一段近百年的台灣科技史

 

賴雯淑的團隊能投入六燃,主要是鄭麗君擔任文化部長時發起的「再造歷史現場」計畫。當時的賴雯淑常會思考,「再造歷史現場」該從哪段歷史開始說起?又是誰的歷史?曾有人建議從國民政府遷台後說起,然而六燃始於日治時期的軍事建築,如果要從頭訴說,便不能跳離這段戰爭源頭,而在爬梳大量的六燃文獻資料後,賴雯淑更進一步確定,「為什麼蓋在新竹」才是論述的核心。

 

展開新竹赤土崎與周遭地圖,會發現竹東因產天然氣,1936年日本總督府便在此蓋了「天然瓦斯研究所」(今工研院光復院區);19401943年,因坐擁天然氣地利及頭前溪乾淨溪水等兩項條件,日本第六海軍燃料廠在此新建;1955年清大從中油取得四十九甲土地復校、1958年交大設立電子所正式復校,兩校因各自投入原子及電子發展,孕育出台灣的科技人才與半導體產業;1973年,在經濟部長孫運璿的推動下,工研院成立;1977年,工研院建立台灣首座四吋晶圓的積體電路示範工廠;1980年起,工研院陸續扶持包含聯電、台積電、世界先進等半導體大廠,奠定台灣電子產業發展。

 

 

因此若要提台灣的科技史,時間並非從冷戰之下的清交復校為始,而是從日治時期為開端,環繞著戰爭的需求及地利因素,時間長達近百年。賴雯淑提到,許多人對於她談六燃就一定要從頭前溪開始說起,談及上坪溪、寶山水庫、隆恩堰等大家不熟悉的地名,「賴老師你幹嘛講這麼細?」然而,發展晶圓廠需要使用超純水、都市需要民生用水、農業需要灌溉水,並且還沒加上排除工業廢水的需求,如果講科技,就不能不談「頭前溪」這條新竹的母親河,是否足夠支應上述這麼龐大的需求,更牽扯到當水力被精算,溪水被一段段擷取,對於新竹生態的衝擊與破壞,又該怎麼思考與評估?

 

 

不只是歷史需要保育,環境也是

 

拿起最近出版的《2025六燃文件展:洄游六燃.洄游頭前溪》,封面正印有需仰賴頭前溪生態棲地存活的洄游魚類日本禿頭鯊(俗稱和尚魚),以及每年清明節固定飛來六燃大煙囪育兒的霜毛蝠。

 

被賴雯淑笑稱比一般蝙蝠可愛得多,成蝠只有27公克的霜毛蝠,已被列為跟石虎、穿山甲、台灣黑熊同等級的「國家瀕危」物種,分布範圍約在中國、俄羅斯、韓國、日本,以及臺灣,而臺灣似牠們在全世界分布的最南。每年清明節至中秋節之間,霜毛蝠的母蝠會飛來新竹生產育幼。

 

賴雯淑提及,雖然說來有些殘酷,但依據六燃的田調採集,在地居民提及由於下忠貞新村的屋頂搭建時是連通的,因此每家戶都有飛來蝙蝠的記憶,數量多到甚至他們兒時會拿著木棍,將蝙蝠當成棒球在打(全場響起一片抽氣聲)。據調查,眷村時期棲居在六燃大煙囪的霜毛蝠,可能多達上千隻。然而隨著生態的破壞,霜毛蝠數量銳減,即便2010年發現霜毛蝠是稀有保育類動物,且蝙蝠協會陸續投入救援,並在大煙囪遺址外牆掛上蝙蝠屋,霜毛蝠的數量也持續減少中。賴雯淑指出,陽明交大在大煙囪設置有霜毛蝠即時監控系統,去年統計到的數量甚至不到50隻。

 

霜毛蝠的生態狀況也促使她思考,「再造歷史現場」中,「誰的歷史」範圍不僅是人類,同時也包含了各式的生物。而當藝術有機會介入,人們對文資活化有何理解與想像?可能的開展方式?公民的力量如何產生影響?

 

 

 

 

藝術是力量

 

如同講座題名「說故事」、「玩藝術」,陽明交大保溫團隊進駐六燃後,賴雯淑思考了許多不同層面的在地互動,因為她認為六燃並非文史工作者的六燃、新竹市政府的六燃,而是台灣的六燃,六燃必須要跟地方有互動,邀請大家一起交織多元的想像和期待,才能凝聚想像的共同體。

 

在生態保育和環境保護方面,除了有蝙蝠學會的張鈞傑(同時也是光復中學的教師)、六燃專任助理蔡乙慈帶領蝙蝠保母工作坊外,陽明交大IoTtalk研究團隊設置的「蝙蝠監測系統」、「蝙蝠微氣象站」也投入霜毛蝠保育;賴雯淑也透過「再造歷史現場」概念,邀請在地居民一起在大煙囪養雞(分別以「異雞、辛雞、烷雞」、「霜雞、毛雞、蝠雞」命名),藉由重現當年忠貞新村的經濟模式,一同構築對大煙囪的情感。團隊除了請居民、附近餐廳提供剩食來餵雞之外,並寫下養雞日記,如今網路上都還查得到。此外,團隊也與荒野保護協會合作跟民眾一起清理頭前溪的垃圾,維護生態環境。

 

而回到藝術本科,賴雯淑展開數量頗豐的藝術行動來活化六燃。除了前述的「2019六燃文件展」、「六燃國際互動劇場」,陸續還辦了「2022六燃文件展」,以及「2025六燃文件展」。藉由每三年一次的展覽,團隊以VR影片再現六燃當年的工廠營運狀況與生活場景,拍攝地下油庫和觸媒工廠的紀錄片,更採訪了新竹六燃台籍員工王坤玉,錄下他清唱的〈六燃の歌〉影片,也邀請黃子軒與山平快創作〈最好的時光,大煙囪〉歌曲, 還有其他藝術家關於六燃的創作。

 

 

 

 

同時,每次的文件展都推出相對應的書籍,因此有了三本《六燃文件展》專書,以及陸續記錄六燃的《燃後》小誌,去年(2024)更邀請台灣著名插畫家王春子,創作了《新竹六燃大煙囪》繪本,除了豐富的視覺語言,更錄製台、客、日、英、馬來、越南六種語言的有聲書,希望讓六燃的故事,能夠推展到不同的族群。

 

賴雯淑笑說,繪本的定價才360元,「我已經很習慣做賠本生意了。」之所以費盡一切推廣六燃,就是希望這個結合了二戰、國共內戰、冷戰、晶片戰爭的軍事遺構,這個乘載新竹歷史文化和高科技基因的地方,能夠長久走下去。也期望一系列的歷史現場再造行動,能夠隨著2028年新竹六燃大煙囪主廠房修復完畢開放,一起跟大家建立記憶所繫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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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資料請見:

新竹生博物館 https://hclm.iaa.nycu.edu.tw/

大煙囪下的家 https://www.facebook.com/HsinchuLivingMuse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