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特別企畫 側記

【講座側記】從哥吉拉的形象轉變探討當代議題

 

1954 年首次登上銀幕後,哥吉拉旋即成為風靡全球的「怪獸」象徵。前後共 36 部的系列電影,具有什麼意義?是核災的具象化?抑或是大自然對人類的反撲?人類又是如何將對科技的想望與恐懼投射在這隻「怪獸」身上?

6/14 下午,陽明交大出版社於公館的底加書店舉辦「從哥吉拉的形象轉變探討當代議題」,身兼主持人的主編陳怡慈開場說道,科技與社會研究(STS: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為學校重要的跨領域學科,因此特別邀請 STS 科班出身、現任中正大學助理教授的洪靖,透過比較最初以及 2010 後的哥吉拉電影,來討論哥吉拉的形象在近年的投射和變化;針對其作為「科技」(人造性)、「自然」(生物性)、「人類」(社會性)的隱喻身份,來解析電影對哥吉拉的詮釋呈現,如何反映著人類與科技關係的變化。

 

#從核災開始——電影中科技的政治性

洪靖首先談到,正如多數先行研究者所指出,第一部《哥吉拉》電影大受歡迎,有其時代背景。在二戰結束的後十年,是日本社會對於核能看法最為負面的時期,且當時美軍在太平洋海域試爆氫彈,導致日本漁船第五福龍丸號受到輻射災害,因此,同年誕生的《哥吉拉》無疑是當時人們對核災巨大創傷的釋放和出口。

 

同時,雖然電影將哥吉拉設定為遠古怪獸,但若考量其劇情是因氫彈試爆而覺醒,而且在設計「哥吉拉」的套皮時大量參考了第五福龍丸受難者的皮膚狀態、電影的破壞場景也模擬廣島與長崎原爆遺跡,不難看出哥吉拉象徵了核能(原子能)技術的威脅與恐懼,與其說是生物,不如說是被科技催生的「人造」(human-made)怪物,隱喻著人類製造出的技術災難。

 

然而,有趣的是,當《哥吉拉》輸出至美國時,其象徵意涵大幅削弱。1956 年美國重製版加入了美國記者的角色,來旁觀、敘述日本遭受哥吉拉破壞的故事。洪靖說道,因美國就是投下原子彈的始作俑者,所以重新設計的劇情移除了對核能與戰爭批判,也將名稱從正港的「Gojira」改為「Godzilla」,以便賦予哥吉拉抽離現實、近似神祇(god)的陌生感,藉此淡化原作政治性與日本核災受難的身分,並迎合市場需求的娛樂性。

 

 

 

#大自然的平衡者——守護人類的哥吉拉

2004 年以後,哥吉拉的版權所有公司東寶宣佈十年不再拍攝哥吉拉作品,範圍不限日本國內或海外。直到 2014 年,最先重啟哥吉拉電影的是美國好萊塢,新作《哥吉拉》致敬並延續 1954 年原作隱藏怪獸真身的敘事手法,但哥吉拉與核能關聯卻被淡化——電影開場的核電廠災變、核能被怪獸吞食的劇情,後來證明並非哥吉拉所引起,而是另一隻名為「穆透」(MUTO)的遠古巨獸。

洪靖說明,當穆透取代哥吉拉所象徵的技術,並對人類社會造成大肆破壞,而哥吉拉被視為化解慕透危機的「平衡者」,哥吉拉便從「人造性」回歸「生物性」,成為自然的代表——其符號由原先人造的核能災難,轉變為充滿生物性的大自然守護者。

 

 

 

#有用的核能──當哥吉拉華麗轉身

到了 2019 年《哥吉拉 II:怪獸之王》,哥吉拉一開始也被定位為生物,是各種遠古怪獸的其中一員,然而這個設定到了影片中後段,卻隨著劇情演變發生大幅翻轉。

劇中科學家開發模仿與合成怪獸聲音的儀器 ORCA,試圖透過喚醒遠古巨獸(基多拉、拉頓……等),並刺激牠們破壞人類社會,原因是她認為破壞地球最嚴重的,並非怪獸,而是人類,因此她希望這些怪獸成為真正的大自然平衡者、成為受難地球對人類揮舞的復仇之劍。

在電影前半吃了基多拉敗仗、甚至瀕死的哥吉拉,之所以能夠再展雄風,是因為人類決定餵食牠高單位營養計——核彈!這個劇情轉變的時刻,洪靖解析道,哥吉拉再次從代表生物性的自然轉變為象徵人造性的科技。更重要的是,同樣隱喻核能,2019 的哥吉拉卻不再被視為「壞」的角色。當其他怪獸的大似破壞猶如氣候變遷所造成的災難時,吃了核彈的哥吉拉正好反應了 2019 年前後,全球對於核能發電的期待——核能再次被視為可以緩解氣候變遷的能源解方。

換句話說,洪靖認為,《哥吉拉 II:怪獸之王》看起來就是「氣候變遷 v.s. 核能技術」隱喻,各種怪獸及其背後的環境恐怖份子(eco-terrorists\),呈現了時下對於氣候變遷的慎懼與反思;而代表科技的哥吉拉,則反映出當時環境與政策對於核能的再思考。在這個架構下,哥吉拉被放回屬於科技的位置,但它代表的善/惡形象,已產生了鬆動。

 

 

 

#必要的共存——日本對哥吉拉的再思考

洪靖提到,他個人最偏愛的,是 2016 年日本首次自行重啟的《正宗哥吉拉》。他指出該作明確回應了另一場災難:311 大地震所以引發的海嘯及福島核電廠事故。作品中,哥吉拉以初階型態的首次登陸,其模式和畫面都如同 311 當時的海嘯一路推進;而完整型態的二次上岸則以更冰冷、非擬人化的方式登場——龐大且狀似核電廠的身形、毫無表情的死魚眼睛、機械且極端緩慢的動作,這些特色幾乎是以明喻的方式來指出「哥吉拉就是核電(廠)的化身」。

透過對比本作中的兩次登陸,洪靖分析其災難形式和效果,認為尤其是哥吉拉完全體的破壞力大幅展現在口吐原子能(輻射線)的單一場景當中,顯然刻意強調哥吉拉作為人造技術——核能——的面向。同時,洪靖也認同許多論者所注意到的,在哥吉拉的電影史上,《正宗哥吉拉》擁有最多的人類開會畫面,顯然導演庵野秀明企圖透過劇情質疑和控訴日本政府的官僚體系,尤其是面對大型災難的迂腐、遲緩與僵化。

《正宗哥吉拉》上映時,距離 311 大地震已過五年,當時的日本因為全面停用核電而某種程度導致經濟下滑,對於核能的態度雖擔憂、但又趨於轉變:核能是用還是不用?面對此掙扎,電影末尾的台詞便以「日本與人類只能和哥吉拉共存」來做結,反映社會整體將核能視為不得不用的「必要之惡」的重新思考。

 

 

 

#當科技不再是議題──哥吉拉電影的走向

洪靖認為,當 2016 2019 兩部日本與美國的哥吉拉電影,都將哥吉拉視為充滿人造性的核能科技,且這個科技不再那麼不可接受時,恰好反映了當時世界對於核能的態度改變,而當核能議題的聲量下降,那麼承載該議題的電影敘事就很難再有發揮空間。換言之,在洪靖看來,當哥吉拉不再象徵單純的生物,但象徵科技時又失去話題性,那麼哥吉拉能夠扣連和指涉的,就只剩下與人類有關社會性議題。

其中一個,就是純粹娛樂用的「怪獸打架」電影。洪靖指出,2021 年的《哥吉拉對金剛》中,哥吉拉被賦予大量表情,且其與金剛的互動充滿著人類社會中的對立、退讓與合作;而當充滿人性的角色(哥吉拉、金剛)不能被當成壞蛋時,劇情中就必須另外設立一個壞蛋——機械哥吉拉。這個敘事,到了 2024 年《哥吉拉與金剛:新帝國》更是變本加厲,成為一個「雙人戰鬥組合」共同對抗暴君(刀疤王猩猩)的故事——這是個全部換成人類來演也能成立的故事。

另一個社會性議題,則是獲得奧斯卡獎且大受歡迎的《哥吉拉-1.0》。洪靖認為,這部電影中的哥吉拉幾乎沒有核能的影子,反而比較像是戰爭以及戰爭所帶來的創傷,尤其是片中大幅使用代表戰爭的機械(如設計來作戰的戰鬥機),因此不難看出《哥吉拉-1.0》所關懷與指涉的,是哥吉拉電影的另一個敘事研究主題——軍國主義。

 

 

 

#善與惡──電影中的科技形象轉變

講座的最後,洪靖為上述幾部電影的發展脈絡做出總結:哥吉拉形象在各部電影中有著「善與惡」、「生物性-人造性-社會性」三角等多重面向。從最初 1954 年的人造「壞」物,到 2014 大自然平衡者,再到 2016 年與 2019 年的人造「好」物,更到 2021 年猶如具社會性的好人,洪靖透過辯證其中善惡立場的微妙變動,帶出了不同時代背景對於哥吉拉的怪獸身分想像,以及其中的議題溝通意識。

 


哥吉拉電影對於人造性、生物性、社會性的三角辯證。(製圖:洪靖)

 

洪靖表示,正如同《正宗哥吉拉》海報上「現實對虛構」的標語,雖然哥吉拉是虛構的、電影劇情是虛構的,然而電影卻反映著現實生活中「科技、社會、人類」三者的互動,電影是人們透過藝術形式投射的視覺語言,也是乘載議題的系列電影最為動人之處。

 

-

 

文/郭家堯
修訂/洪靖